夜幕低垂,邺京的万家灯火已渐次熄灭,唯余大理寺门前两盏灯笼在夜色中顽强地亮着。
长风卷过檐角,吹来了一盏已经燃尽的孔明灯。
木门发出啪嗒一声响动,旋即又消散在无边的寂静里。
三月十八的夜……实在漫长。
樊七虎垂首盯着青石板上那具穿着嫁衣的尸身,喉结滚动了数次,终是哑声开口:“王爷,峥儿她……”
薛承煜正松松攥着一封血书,闻声斜了他一眼:“什么峥儿?”
这不是峥儿。
峥儿的耳垂很小巧圆润。
峥儿的耳后有颗漂亮的红痣。
峥儿的腰窝上该有几处他不小心新添的红痕。
峥儿既然布下如此险局,不惜以身为饵也要置逸王于死地,没有亲眼看到裴家沉冤得雪,看着他重掌东宫之前,怎会轻易死去?
她定是暗中蛰伏在某处,一边静心疗伤,一边暗中打听着朝中局势。
思及此,薛承煜又淡淡道:“樊都统怎么连峥儿也辨不出?定是年岁渐长,目力不济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,吩咐道:“云十一,送樊都统回梅隐山。让樊都统多看看苍翠的草木,养目清心。”
“……”
樊七虎咳了咳,急急将话锋一转:“隔壁刘大人可说实话了?”
云十一摇了摇头,垂首禀道:
“刘大人坚称……不知王爷所言何事,更没见过什么云昭郡主。”
薛承煜指尖抚过袍上云纹,忽然莞尔:
“刘大人做了许久的平地托梁定然累了。去备一桌子好酒好菜吧。”
听闻刘其友为了清减体态,已经连食三月清水煮白菜了。
“鹿筋煨蹄膀、葫芦八宝鸭、驼蹄羹、蟹酿橙、柳木蒸羊、一品麒麟面都备下。再把刘府那三个小辈也都请来用膳。尤其……是那个眼睛不好的幺女。”
他声音沉了沉,将血书仔细叠好放入怀中,又补充道:
“再备些花生来。”
——
月色如水,悄无声息的漫过大理寺最深处的重重高墙。
风过柳梢,簌簌作响,将墙外的悲哭隔绝得渺远难寻。
薛承煜执着一方纸包,面色无波的推开了那扇包裹着铁皮的厚木门。
屋内青砖墁地,光可鉴人,角落里还有一座衣架静静立着。西侧一张雕花罗汉床上整齐叠放着锦被和软枕。东侧摆着一案一几,几上一炉铜鼎中香灰尚温,袅袅青烟正缓缓升起。
人置身于其中,闻不到寻常牢房的腌臜腥臭,只有淡淡的檀香萦绕鼻息之间。若不是那窗棂外密布的铁网与门上的数道锁闩,寻常人怕是会将此地错认为邺京权贵的清雅书斋。
薛承宽正气定神闲地坐在那方小几前。
他鬓发束得一丝不乱,玉冠端端扣在发顶,衣襟整饬,广袖垂落,连衣摆处都没有半点尘土。手边一盏清茶已经温得正好,他却并不急着入口,只是低眉轻抚着杯沿。从容之态宛若只是身处自家静室,而非囹圄之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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